前不久采访一位七旬老画家,亲眼看着线条、颜料变成青山、美人,很自然感到震撼,也很自然感叹“笔底生烟霞”。
于是记起“爱君笔底有烟霞”这句诗。诗不是写给画家的,是写给诗人的。单单想到一个个汉字码在一起,竟成烟霞之境,就很让人心折。
又想起这个名叫林佩环的才女来。是清代,有一年冬天,她的丈夫张船山为她画像,她在画像上题了这首诗:爱君笔底有烟霞,自拔金钗付酒家。修到人间才子妇,不辞清瘦似梅花。 那种心甘情愿的付出和得偿所愿的幸福,让人几百年后还从心底里替她快乐。
张船山,据说是清代大大有名的一个诗人。清诗我不太喜欢,他又不如郑板桥龚自珍袁枚有名,所以他的诗,我理直气壮地读得很少。但看过张爱玲的《红楼梦魇》,知道他们张家是有名的“诗人之家”,其妹也能诗,后嫁给高鹗当续弦,不久即郁郁而终。也有人撰文说张妹妹嫁的人是姓高,但不是高鹗。不知该信哪个。
林佩环这首诗在当时也很有影响。无锡人马云灿写诗的时候就活用她的诗:“我愿来生作君妇,只愁清不到梅花”。
林佩环,一名颀,字韵征,她是四川盐茶道林西崖的女儿,家里应该很有钱。她嫁张船山时,他正值功名受挫,命运乖戾之际:顺天乡试落第,发妻和长子又相继去世。
两人婚后很过了一段神仙眷属的生活,让天下读书人羡煞。
故事到了这般光景,本该画个句点,成就一段传奇,可是历史总有叫人遗憾的地方。
据记载,张船山后携妻移居苏州。他在外偷情,竟还自鸣得意,设计让情人和林佩环于虎丘亭中会面,林佩环毫不知情,与这位情人聊个尽兴。
张船山自己的诗暴露了他:秋菊春兰不是萍,故教相遇可中亭;明修云栈通秦蜀,暗画峨眉斗尹邢; 梅子含酸都有意,仓庚疗妒恐无灵; 天孙冷被牵牛笑,一角银河露小星。
“小星”指妾。港台当代文学作品中还有这样用的。
这是我所知道的他的第二首诗。第一首是他和林佩环的诗:妻梅许我癖烟霞,仿佛孤山处士家。画意诗情两清绝,夜窗同梦笔生花。
我们当然不理解一夫多妻时代女子的心理,在他,当然是风流自赏。在她,再大度恐怕也觉得心寒。
是的,寒到心眼里去。渐渐地麻木,渐渐地沉闷,渐渐地喑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