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汶川到茂县

田中禾
 
 
  从汶川往茂县走，大巴傍着崇山峻岭前行。一侧是望不到顶的山体，一侧是深不可测的峡谷。靠近车窗向下看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，岷江像一缕淡绿色的玉带在峡谷里蜿蜒，本是湍急的浪花，高处看去，却如凝然不动的雕饰。过去的年代，羌族同胞靠岷江上的滑索桥在两岸来往，现在这样的索桥偶尔还能看到。有了公路，这公路就成了他们的生命线。路面很好，车子开行很顺畅，但人坐在车里仍然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。不要说八级地震，即使滑坡、塌方，清理起来也并非易事。我们在电视里看到的画面和身临其境的感受真有天壤之别。地震发生后，战士抢险修路的艰险可以说是一种壮举，体现了人类的英雄意志。

  到达茂县天已经黑了，感觉到离天很近，大山和峡谷都被踩在了脚下。这座小县城像川北的许多县城一样被一条河分成几部分，走在城里，随时都能听到淙淙的水声。吃过晚饭，天已经很晚，随团的摄影记者藏族女孩林雨找到我说，田老师，你不是想买银饰吗？我现在带你去买。几天前路过朗木寺，路边有很多银店，我站在那儿看，不懂真假，犹豫不决。当时林雨说，过几天到茂县买。茂县是羌族聚居区，他们的银饰好。想不到她还记得这件事。然而这时所有的银楼都已经拉上了铁栅门。林雨打电话叫来她的羌族朋友雷子，硬是把一家银楼门敲开，放我们进去选购。这家银店果然不同，不但品类齐全，花色繁多，而且每件首饰都打有字号，可以包退。有雷子这位羌族姑娘跟随，我买的银饰当然都很满意。雷子写诗。她不仅读过我的作品，还嫁了一个当地的河南人。她操着好听的四川话，跟我说她几年前回河南新乡婆家探亲的琐事，对老家的亲情溢于言表。

  回到宾馆已经十一点多，正准备休息，我的手机响了。林雨站在门外说，茂县的几位羌族作者想请你出去吃夜宵，你看行吗？雷子说，不请你进饭店，就在路边吃，让你尝尝我们羌族小吃。几个作者和我围在街边，就着小炉子。有人拌料，有人扇火，有人在平底锅上烧烤。店主夫妇不断给我们拿啤酒。烤牦牛肉，牦牛杂碎，洋葱圈，尤其那一小碗蘸料，说不清它的成分，只是一个美。说着话，吃着小吃，享受着山间小城的清爽夜风，觉得比拉斯维加斯的大餐更有味道。

  天已经很晚，沿着浪声喧哗的河，踏着静谧、安闲的街路，回到宾馆，把几位作者送的书粗粗翻一遍，我心里对自己说，这里有多么丰富的文学宝藏啊。我一定要再来，来写羌族的人和他们的人生。茂县和北川、汶川，居住着中国百分之九十的羌族同胞，他们勤劳、智慧，有着坚韧的生存能力。他们崇拜岷江，崇拜江中的白石头，认为那是好运和吉祥的象征。临别的时候，雷子把一块晶莹、光洁的白石头送给我。她说，今天在江边遇上了一块好石头，所以才遇到了家乡的人。这位羌族姑娘的话深深感动了我，原来中原与这座看似闭塞的小城并不远。在地震发生的日子里，我心中一遍遍地问，林雨，雷子，你们这一对藏羌姊妹安好吧？我希望继续收到你们寄来的书，一本比一本更精彩。